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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zuki Keats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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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纹收缩的年代

Hazuki Keatsu

暑假过半,我寄住在同学家。同学的父母都是上班族,早出晚归,同学管他妈妈叫“老板”,他妈妈管他叫“哥哥”——据说这是广州话“哥哥仔”的简称,对年轻男性的调侃式称呼。晚上他们回来,会一起吃点宵夜,看球赛,互相打趣。这个家里没有长辈的威严,没有谁该坐哪里的讲究,也没有你进门落了谁没有问好这种规矩。

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家庭相处方式时,是有点不适应的。说不上不舒服,只是觉得太随便了。随便到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农村亲戚家做客的日子。进门先叫一圈人,我奶奶姊妹多,足有五位姑婆,落下一个都是失礼;吃饭不能剩,也不能多吃;吃完不能立刻走,得陪长辈坐着聊一两个小时。那会儿我就很困惑:同样是家,为什么差这么多?

后来我为此写了一篇文章,提出了一个“家庭最小构成单位”的说法:在乡村,家庭的最小单位是家庭本身,它是一个不可再分的整体;在城市,家庭的最小单位缩小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个人。写完自己还挺满意的,觉得找到一个能解释日常观察的框架。

再后来就是暑假作业,有三个选择——实践、调研和阅读。对于我来说,实践和调研未免有一些太难实行了,所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阅读。要求围绕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零五周年、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,读一本好书,写心得体会。我想起来我写的那篇文章,那篇文章明确地提到了在两个环境中形成的两种家庭结构,和费孝通老爷子提出的“差序格局”和“团体格局”形成了对照,所以我决定去再重读《乡土中国》。

第一次读《乡土中国》是在高中,那时候它是语文课本推荐阅读书籍。但是那时候的我是讨厌阅读书籍的,所以也没有细心去读,只是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,应付考试而已。

这次重读,让我对《乡土中国》中的概念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。不仅仅是面对考试的字句背诵,而是在基于自己的思考之后的再次抽象地强化。

在费老的理论中,差序格局和团体格局的区别不在于谁更有温度,而在于边界。团体格局像一捆柴,几根扎成一捆,谁是捆里的、谁是捆外的,清清楚楚;差序格局像水波,边界是模糊的,是可以伸缩的。费孝通说,在乡土社会里,家这个概念本身就能伸缩,可以只指自己的小家庭,也可以指整个家族。我爷爷那边的亲戚,我至今分不清谁是谁、谁和谁更近,因为在这个伸缩的网络里,远近是永远在变动的,没有一张固定的名单。

读到这一层,我把我那套“家庭最小构成单位”的想法和费孝通放在一起比了比,然后发现一件让我有点脸红的事:我想了那么久的理论,其实只是把他的话换了个说法。他说乡土社会的结构是差序格局,家庭是一个可以伸缩的事业组织;我说乡村家庭的最小单位是家庭整体。他说团体格局里的个体是独立的、边界清晰的;我说城市家庭的最小单位是个人。他1948年用几篇散文讲清楚的事,我在2026年用上万字的笔记才重新绕回来。

不过脸红之余,我又觉得不算白费。因为重读的时候,我多了一个他当年没有的参照物:这七十多年里,中国的波纹,正在肉眼可见地收拢。

城市化把波纹一层层收回去。家族散了,变成核心家庭;核心家庭也变薄,变成个人。吃饭从一家人围桌,变成各自外卖;养老从养儿防老,变成养老保险。我写的“家庭从生产单位和保障单位退化为情感驿站和私人堡垒”,换一种说法就是:波纹缩到最内圈,只剩下以个人为中心的那一圈。

但这里有个问题。如果城市化必然带来波纹收拢,那为什么农民工家庭没有收拢?他们进城十年、二十年,人住在城市里,家庭结构却顽固地保持着乡土模式:依然以家庭整体为单位运作,依然维系着复杂的亲属协作网络,依然对外人保持着仪式感。按“位置决定论”,他们早该原子化了。

我自己的文章里修正过这个看法:决定家庭形态的,不是地理位置,而是生存策略。农民工的个体收入撑不起独立的城市生活,他们的育儿、养老、生病,全靠家庭整体在背后兜底。家就是他们的保险公司、养老院和失业救济。城市中产面对风险时调用的是制度:医保、社保、公积金;农民工面对风险时调用的是血缘:亲戚、家族、熟人网络。只要风险还得靠血缘来吸收,波纹就不会收拢。

费孝通其实暗示过这一点。他说乡土社会是“生于斯、死于斯”的熟人社会,是“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”的。土,是土地,也是生产方式。当一个人的生存还挂在由血缘编织的土地上,他的社会结构就还是差序的。波纹的大小不是观念的产物,而是生存策略的产物。这是我重读之后,觉得能和费孝通继续对话的地方。

但顺着这句话再往下想,会得出一个推论:既然波纹的大小取决于生存策略,那“收拢”就不是一个统一的方向,而是一张分层的地图。城市中产的波纹收到个人,农民工的波纹维持着家庭,乡镇里的年轻人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。独自接待朋友时是个人单位,一遇到婚丧病痛,波纹立刻重新张开。我自己的文章里写过这个现象:家庭的最小构成单位,不是一个人的固定属性,而是当前场景下风险共担需求的实时变量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:波纹不是收拢了,而是分层了。各人的波纹停在各自的位置上,而且随时可能重新张开。费孝通说差序格局的边界是伸缩的。他想不到,七十年后,这种伸缩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,一年之内来回好几次。

写到这里,我想起这次活动的主题:大学生读懂中国。我一开始觉得这个主题太大,大到无从下手。高楼、高铁、互联网,这些可以读懂,但它们是结果。真正的问题是:中国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?

读《乡土中国》让我有一个也许不太成熟的答案:读懂中国,要先读懂它从乡土社会走过来的这一段路。因为这不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,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——我们这一代人的家庭,就是这段历史的现场。

顺着这个想法,我忽然意识到,“波纹收拢”这句话,我只说了一半。波纹不是今天才开始收拢的,而是它先是张开过,又被反复重画过,才轮到我们这一代来收。乡土中国的差序格局不是从来如此的,它是几千年农耕生活一层层堆出来的:人绑在土地上,土地绑在家族上,家族绑在亲缘上,一圈套一圈,波纹才张开到极限。费孝通1948年记录下来的,正是这极限的样子。而他写下这些文字的那一刻,那个世界已经开始变了。

接下来的几十年,波纹被一场接一场的变革重画。我还想通了一件一直困惑我的事:为什么一套诞生在欧洲的理论,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?1927年之后,中国革命选择“农村包围城市”。这个选择不是偶然的:中国的波纹最密的地方在乡村,谁能读懂波纹的底色,即人和土地的关系,谁就摸到了中国的命门。土地革命之所以能动员起那么多人,是因为它回应了乡土社会最核心的命题:地权。一个来自欧洲的理论,在上海的石库门里诞生,那是团体格局的土壤;它真正扎下根来,却是在乡村,即差序格局的土壤里。它先是照着书本在城市里行动,碰了壁,然后下乡,学着跟乡土社会说话,才长成了后来的样子。九十年前那场长征,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次“下乡”最壮阔的一次预演:一支队伍在中国最乡土的土地上流动了两万五千里,穿越一个“生于斯、死于斯”的静态社会。走村串寨,借粮宿营,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打土豪、分田地。这些不是笼络人心的技巧,而是对乡土社会生存伦理的直接回应:你尊重我的土地、我的家、我的活法,我就认你是自己人。

再往后,波纹的每一次重画,几乎都能在家庭结构上看到痕迹。土地改革重新分配了人和土地的关系,家依然是单位;集体化把生产功能从家里抽走,波纹第一次从制度上收拢;分田到户又把生产功能还给家庭,波纹重新张开;再然后就是城市化。这一轮,家庭的功能被社会一件件接走,波纹收到个人。这次活动的两个年份,恰好框住了这段演变史:从波纹张开到极限的乡土中国,到今天波纹收到最内圈的城市中国,一百多年间,每一次变革都在重画波纹的形状。当然,这是我自己的联想,费孝通没有写过这些,因为他大概也想不到,他描写的那个乡土中国,会在他身后被如此彻底地改写。今天的中国,是乡土中国和现代中国的交界点;我们这一代,正好站在波纹收拢的中间。

说到我自己。我父母那一辈,身上还带着很重的乡土痕迹:过年必须全家团圆,缺一个人,年仿佛就不完整了;重大决定必须全家商量,哪怕我已经成年、经济独立。对他们来说,一个人的事就是全家的事。这并不是口号,是深入骨髓的认知方式。而我自己,已经明显更习惯以个人的身份参与家庭:遇到困难先自己扛,或者找朋友、找专业机构,而不是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家。不过我也说不准,自己的波纹是不是真的收拢了。每年过年,我还是会坐在那张全家团圆的桌子边。那一刻,我的波纹大概也是张开着的,只是自己没察觉。

写到这里,我本来想总结说,这是进步:家庭关系正在从义务走向情感,从结构走向选择。但是,我改变主意了。

因为我忽然想起同学家的那个晚上。同学叫他妈妈“老板”,他妈妈叫他“哥哥”,他们一起看球赛,吃宵夜,互称“最好的朋友”。这个家里没有仪式,没有长辈的威严,但我不觉得它冷。恰恰相反,那是我见过的最松弛的家庭之一。

我忽然意识到,波纹收拢之后,人不是变孤独了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亲近。乡村的亲近是结构性的:我们亲近,因为我们在同一个波纹里;城市的亲近是选择性的:我留在你身边,因为我选择留在你身边。费孝通说,乡土社会的信任建立在熟悉之上,现代社会建立在契约之上。但契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——比如同学和他妈妈之间那种可以互相调侃、互相称呼“老板”和“哥哥”的关系。这种东西,在乡土社会里,父子之间是很难有的。

所以,波纹收拢这件事,我不再简单地把它看成损失。它更像一场漫长的迁徙:从结构里,走到选择里。

那么,我读懂中国了吗?

没有。我还是不太懂。但至少我找到了一本可以反复读的书,和一个可以一直问下去的问题:波纹还会继续收拢吗?会收到哪里为止?还是说,它根本不会收拢成同一个方向,而是分层地、伸缩地,在每一个家庭里各自运转?会不会有一天,中国这片土地上又长出新的波纹?

这些问题,我大概要研究很久。但我知道从哪儿开始了,从土里开始,从我的家庭开始,从费孝通七十多年前丢进水里的那颗石子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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